那时候的人,如今早经落入黄土,于是再也没有人知道。
不要问我是如何得知,你且当做是一个故事说来听。
——题记
一。
很久以前,忘记了那是公元多少年。那一年,兵荒马乱,战火不断。疾病,饥饿,杀戮,洛阳城血流成河,危机四伏。百姓流离失所,许多人亡命天涯,四处为家。
凤凰城。大漠深处的西域皇宫,金碧辉煌迷人眼。舞妓沙衣红唇,腰系白狐皮,莺莺夜歌彻夜不停。王大笑,酒杯不空,众人宰羊大口吃肉,同欢痛饮。诸位得王赏赐,扛起女人入帐篷,满脸贪婪,荒淫无度。
青龙。凤凰城的王子。腰粗膀圆,生性危猛。发嵌蓝宝石。披棕熊皮。牛皮靴。幽冥弯刀红光逼人,刀起刀落如万鬼缠身,不知嗜杀了多少洛阳城将军,掠夺粮食和牲口,将战利品献给父王。青龙自小孤僻,很少与人讲话,但从不杀女人和孩子。
那天,是重阳,清风暖煦,洛阳城的集市熙熙攘攘。青龙百无聊赖,换上布衣青杉四处闲逛,到也有几分汉人神情,只是幽冥刀阵阵红光在腰间,那是难以掩盖的杀气。
一个姑娘朝他迎面而来,手里拿着冰糖葫芦走路蹦蹦跳跳,好奇的四处张望着,笑起来的样子甜美而纯真,如同从画卷中走出来的一般。后面跟着一个丫头,边喘粗气边说:“九姑娘,慢点啊,我都追不上你了,糖葫芦那么脏,你可别吃啊,走慢一点啊等等我。”
青龙呆呆的忘着她。就是那么一眼,却望眼欲穿,仿佛心底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,他不懂那是种怎样的感觉。“九姑娘”,他轻声重复她的名字。“笑的好美”,他自言自语,生平第一次露出浅笑。他悄悄跟随着她。珍珠簪,桃花杉,面若雪,目似水,那清秀玲珑,是大漠女子所没有的,美过所有他见过的洛阳城姑娘。
为什么人群之中,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她。
青龙不知,此时身后正有双眼睛,锋利而冷峻,死死盯着他。
九姑娘爱热闹,东瞧西望兴高采烈,突然被谁撞的生疼,嘟起小嘴揉着肩膀,见那人起身就跑,心生纳闷。青龙看在眼里,眼疾手快,拦住那人去路,抓过衣领在其怀里摸出一个鹅黄色钱袋,上面绣白荷,荷下刺久久二字。
姑娘走上前来道谢。青龙问,看钱袋上的绣字,姑娘可是叫久久?姑娘答,正是。谢谢公子相助,不然被人偷走钱袋都不知道呢。
青龙正将开口,忽然头顶白影闪过,寒星剑直逼喉咙。青龙躲闪,剑未逼人。他收剑,微微扬起脸,冷眼望着青龙的弯刀。他说,离她远点。
一袭白衣如雪,缎带束发,明眸浩齿。眉似羽,目忧伤,嘴角一丝冷笑,桀骜俊俏。他是吹雪,洛阳城最好的剑客。寒星剑出鞘,白光闪过,如同风,来不及看清楚,见血封喉。多少江湖高手,仰慕他的名,又有多少人,终年修炼,只为剑能比他快。而他,对这一切都不在乎。他只在乎一件东西,是久久。他总是远远的跟随她,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,他说,他要用性命,保护她的一生。
他第一眼看到青龙的弯刀,就感觉到巨大的杀气,和以往的对手不同,这杀气更逼近死亡。他不允许这样的杀气接近她。
她叫言久久。美丽而柔弱的女子。
重阳节。两个男子,一个女子。是这般狭路相逢的开始。
二。
青龙望着吹雪,猜不到他的身份,却能感觉到他深厚内力不在自己之下。刚才那一剑,若不是躲的快,恐怕已命丧黄泉。堂堂凤凰城的王子,自小驰骋沙场,战功无数,今日终于棋逢对手。
望着她随吹雪离开,直到走远,他知道,心已经被她融化。那一刻,似乎杀戮与他无关,战争与他无关,王位与他无关,一切都与他无关。他多希望自己是个好人,从未侵略,从未征战。如果是那样,至少在她面前,他可以说自己的名字。久久的微笑清澈的一尘不染。可她是汉民,令他惭愧。
那是红尘之中等待了许久的爱么?就是那么一眼望去的微笑。
如果前世五百次回眸,换今生擦肩而过,那么,青龙用多少次的蓦然回首,修得这般相见的情素。铮铮铁骨,原来暗藏着柔情。
他是凤凰城未来的王,竟然开始厌倦自己的身世,愿意在这远离大漠牛羊黄沙的异乡,过上一种平凡的生活,没有战场,没有血腥,没有人死去,没有幽明刀。只有那个暖洋洋的微笑在心间。
放下屠刀,问世间情为何物乎?
或许我们每个人想要的,都只是温暖。有温暖的地方,叫做港湾。
每天青龙都在洛阳城内等待,想要再次遇见久久,哪怕只是远远的望着。可惜,苍天弄人。
三。
青龙回到大漠,向父王禀报了洛阳城的布兵情况。得以赏赐,深念久久,心不在嫣。恍惚间,这里的一切已经不是他想要的,陌生感犹然滋生,微微垂下头,幽明刀的红光似乎弱了许多,不为人知。
三日后,王召青龙。
王说“儿,我一生爱女人,听说洛阳城公主花容月貌,你去和汉朝皇帝和亲,不然就攻城,洛阳城已尽剩残兵,不足为惧”
又三日。青龙带着王亲笔写的羊皮卷书,备好聘礼,以及送给未来王妃的白老虎皮,带着部落军浩荡出发。
进入洛阳城时,百姓惊慌,闭门不敢出,部落军驻扎,村庄的牛羊马匹,大部分被掠夺。
青龙程上羊皮书信和聘礼,将王亲手猎杀的白老虎皮举过头顶。他不想再残害这个国,可他是大漠王子,情非得以。红尘总有悲欢,无奈多过选择。
男人男人。多希望你是个好人,守着深爱幸福一生。可惜今生乾坤已定,有缘千里来相会,无缘对面手难牵。
早朝上,皇帝大发雷霆,却难以掩盖惧怕与无奈。大臣纷纷提议和亲,先稳江山。
公主得知此事,在断头台挥泪。众军大呼公主千岁千千岁。
梳妆打扮,带一个近身的丫头。护卫军相送万里之行。悲伤扑面而来。
那是皇帝最疼爱的公主,一声令下。起轿。奏乐。只得忍痛割爱,依依不舍。
想要一种波澜不惊的人生,感叹命中注定,岁月无情。
花开花落日月轮回。为什么人生这么多无奈。
究竟珍贵的是江山,还是美人?
我想,有人终会悔恨,然后很多年之后,将悲哀遗忘。
四。
一眼望去,万丈黄沙没有尽头。风在耳边呼呼咆哮,像野鬼哭嚎的声音。太阳光昏黄刺目,强烈而帜热,如同恶魔眼中的邪灵。沙丘不知什么时候会突然凹陷,转瞬间埋葬一切。这片戈壁,金黑色蛊虫肆意游走,它们藏身于此用毒液觅食,尾随着那些猎物,或许是骆驼,又或许是人,然后召来千百只毒虫钻入尸体,密密麻麻漆黑一片,吃干净腐肉和内脏。那些鲜血留入黄沙,很快便干涸。沙漠深处,埋葬了不知多少无名白骨,亦不知有多少危机。
这便是大漠。荒凉无情的大漠。
公主的悲伤,被风吹散在滚滚黄沙中。远方城池多少牵挂,泪如雨下。她不想葬身火海,却离火海已经不远。在这人鬼疏途的世间,究竟有没有希望,能不能逃离,是不是注定?
漫天悲伤迷人眼。北风吹啊吹。她只是世间不平凡却渴望平凡的女子。
她掀起龙凤盖头,纤细的手指在怀中摸出一把匕首,这是皇帝赐她防身之物。她不愿做大漠王妃,若有生之年与不爱之人相守,宁死以谢国,为守清白。
人生是路,红尘名叫不归。红尘名叫不归,人生是路。
路不归。不归路。
你和我的都一样。要走到死。
死有何惧。公主心意已决。闭上眼睛,缓缓举起手臂,颤抖着。
五。
一道寒光,几声哀号,血溅人眼。
青龙回头。那个背影一袭白衣,揽着公主腾空跃起,剑在半空直逼喉咙,那道白光,干净利落,穿过大漠卷起的黄沙。公主青丝如瀑,在风中飞扬。
青龙身体倾向一旁,躲过那道白光。当看到她的时候,竟然惊呆了。
原来她是久久。是汉朝皇帝最宠爱的九公主。是他朝思梦想的今生情素。是他父王的新王妃。
究竟是前缘不够,还是造化弄人。
他看着她花容失色,眼角风干的泪痕,手中仍然紧握着匕首,满目恐惧,一遍又一遍呼喊吹雪的名字。
一滴眼泪,划过青龙面庞,不知不觉的疼痛,自心中而生。这是他此生难以忘怀的女子,他却带她来到这荒芜之地的火海,令她失去纯真笑容,被恐惧和绝望侵蚀着,还有这万里路途的辛劳和悲伤。她该是红墙之内无忧无虑的女子,曾经一尘不染的眼神多么美好。青龙恨自己,那么多自责。
当铁汉遭遇爱情,他从未料到自己竟有眼泪。曾经身染鲜血,历经生离死别,身负伤痕累累,数不清多少次,未曾有过一声软弱。原来心怀爱情,果真可以柔情似水。若柔情似水,心已不是坚冰,愿放下屠刀,多愁善感,平凡而温情,白云无处不在。真好。
无数白光划过,比风还要快。没有人能够靠近久久。
是的。吹雪似乎是为久久而生的。剑起剑落,一片哀号。双手鲜红,血染半边天。
眼前血流成海,迅速被脚下滚烫的黄沙吸干,千百毒虫寻血腥而来。
青龙楞在那里。仿佛这不是战场,仿佛没有敌人,仿佛天人合一。怎么会是她?眼前这一切太突然,来不及醒来。心中那么多矛盾,纠葛,迷惑,自责,还有爱。他只知道,不想再杀戮。
寒星剑是江湖失落的珍宝,锋利无比,抵在青龙的脖颈,一滴鲜血划落。
青龙回过神,发觉部落军全部覆灭。满地残尸,血液不断从颈上伤痕中涌出,迅速被黄沙覆盖,越陷越深,蛊虫正在吸食停止跳动的心脏,发出滋滋的声响。
不是青龙败了,而是根本无心恋战。
六。
“我认得你的刀。”
“如何?”
“我曾说过,你离她远点”
“我不知道她是公主”
“我要带走她,所以要不你死,要不我亡”
“你可以现在就杀了我,只要稍稍用力,剑就会刺破我的喉咙”
“你刚才失神,才落入我剑下,吹雪决不趁人之危。”
吹雪缓缓收起剑,待青龙抽刀。
幽冥刀出鞘,在空中划出半圆,红光旋绕不散。与寒星剑相触的瞬间,大地剧烈震动,蛊虫四处逃窜,乌云遮日,大片沙丘沦陷,眼前仿佛饿鬼俱出,吐出血红舌头将天地缠绕在一起。寒星剑气如流,一股一股直逼心脏,如同漆黑夜幕变化莫测,令人琢磨不透来去的方向,白光一闪而过,仿佛能穿透时光。
刀与剑,红白相遇。
究竟是你死,还是我亡。
忽然,青龙将刀转向久久,吹雪的剑猛然刺入他的心脏,立刻鲜血喷涌。
吹雪回头望去,在久久身旁,蛊虫被一截为二,黏液染了青龙的刀,口中吐出红色的信子,在脚下黄沙中挣扎着死去。毒牙离久久非常近。
久久哭了,撕破自己的衣服,为青龙扎起伤口。血液不停的涌出,染红了大片皮袄。青龙用手捂着伤口,重重喘息着,另一只手轻轻拭去她的泪水。他对她说:“不要哭,你不知道你的微笑有多美”。
吹雪帮青龙止了血。
“你救了她,为什么?”
“带她走吧,走的越远越好。不要再回来,也不要回洛阳城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是为什么,我就是为什么”
“伤如何?”
“你以为你的剑很厉害么?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。在我没改变主意之前,快带她走。”
吹雪点头,目露感激。他以为青龙的刀会伤害久久,所以这一剑刺的太深,足以取人性命。他是杀人不眨眼的剑客,江湖上多少人畏惧他的名,又有多少人死于寒星剑下,甚至连他的脸还未看清楚。可是如今,他竟会为青龙的伤势担忧。可是,他要救久久,不惜一切。
他扯着久久转身离开。那一刻我终于明白,不是吹雪无情,而是他将所有的情,都给了久久。
久久转头对青龙说:“我会记得你的,要养好伤,答应我。”裙角和青丝一起飞扬,眼睛全是忧伤,那么多人死在她面前,脸上还有喷溅的血花。她眼见残酷的战场与死亡,而这一切,都是因她而起。现在她已经不是那个纯真的少女,吃着冰糖葫芦蹦蹦跳跳的走路,四处好奇的张望着。唇角灿烂美好的笑容,消失在身后那些记忆阑珊中。
若人生只如初见,也无风雨也无晴。终究有没有什么东西,是可以永恒不变。
她叫久久,却不得久久。
青龙冲她微笑,胸口剧烈疼痛让他的表情微微变形。他对吹雪说:“一直向东,便能走出沙漠,马车上有足够的水。你一定要寸步不离她。”
望着久久背影消失的方向,他微笑着倒下去,血液在伤口处凝结。
北风咆哮。黄沙漫天。
七。
青龙缓缓醒来,伤口疼痛似乎减轻了许多,身子非常虚弱,四肢没有一点力气。微微睁开眼睛,他看到王在他的帐篷里。
“父王”青龙欲起身,伤口崩裂,渗出丝丝血液。
“好好歇着,先养好身子”
“父亡是如何找到儿的”青龙心里担忧,不知久久和吹雪是否行迹暴露。
“五日前,我亲领部落军去迎亲,发现许多嗜血毒虫涌向同一个方向,想必是有隐情,便跟随至大漠深处,发现一片残尸与白骨。你身负重伤,若不是血液凝结不出,恐怕早已被毒虫吸食。不知谁有这般本事,能伤我大漠王子?”
“儿无能,全军覆没,丢了公主,甘愿领罪”
“罪不在你。儿先养伤,待日后详谈。”
十五日后,青龙伤势已无大碍。只因那日黄沙迷眼,吹雪的剑刺歪了一点,否则任谁也难逃黄泉。
王召青龙。
“儿伤如何?”
“已无大碍”
“不愧是我大漠未来之王”
“王,儿甘愿领罪”
“据说皇帝最宠九公主,定是嫌大漠荒凉,又怕惹攻城之祸,所以假意下嫁公主先稳江山,然后暗中埋伏劫走公主,我堂堂大漠颜面何存?”
“据儿所知,此事并非汉朝皇帝所为,那日劫走公主的不是汉军。”青龙不想引发长安城内腥风血雨。百姓是久久的百姓,城池是久久的城池。其实无论是谁的,青龙都不想再手染鲜血,他想要平凡而宁静的生活,找一处无人的地方,默默念着久久,一生足矣。胜利与王位,都已经与他无关。
王不言语,思量许久。
“公主是他的公主,即使不是皇帝所为,也和他难逃关系。十日后我亲自领军上洛阳城要人,若交不出公主,定让他片甲不留”
“若她果真不愿意,王又何必强求,我大漠美人众多,何需父亲万里迢迢大动干戈,不如随她去吧。”
王挥手狠狠一耳光。“你竟说出这般无能的话。”
他是大漠之王,凶残暴躁,喜怒无常。但凡他要的东西,必须得到手。
青龙毫无防备,几乎踉跄,牵动伤口隐隐作痛,唇角鲜红。世间女人无数,为何王非要久久,明明不能让她幸福。他倔强的眼神透出几分恨。
十日后。
凤凰城兵高马大,浩浩荡荡。各部落军统领身披山羊袄,鹿皮鞭抽打马尾,和马蹄奔跑的声音一起在大漠中回响。
兵临城下,皇帝闭门拒不迎战,兵将势气大挫,洛阳城鸡犬不宁。
王在城下讨要公主,限时十日。
皇帝被人围城,又听说公主失踪,恼羞成怒,派黑沐军乔装打扮,四处搜查。
黑沐军,是皇城内一个秘密,那些人黑沙蒙面,个个是江湖高手,身带暗器和毒药,只听说他们藏匿在皇城内,却不知他们出现在哪里,又消失在何处。他们誓死完成任务,从未有人能活着回来。很多人以为,这只是个传说。
这夜乌云遮月,竹林中的风声在耳边摇曳。黑沐军秘密出城,身轻如燕,朝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而去,几片黑影消失在夜幕的微光中,那些眼神的余光,令人毛孔悚然。
次日,青龙单膝跪地,求得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。他发誓要带回久久,不然永不回大漠,客死他乡。他带上自己的部落军,上路。
究竟怎样的危机,等待着吹雪和久久。
江湖难逃血雨腥风。要到几时,才可风平浪静?
八。
大漠一眼望不到尽头,变化莫测的沙丘,令人失去方向。
吹雪把干粮和水留着给久久。羊皮袋里的水越来越少,他走很远,才舍得喝一口。他告诉久久,他不饿,也不口渴。久久信以为真。在她心中,吹雪永远不会欺骗她,可是她不知从十八年前开始,吹雪暗自发誓,今生愿为她死。
久久一岁那年,母亲柳妃病逝,把久久托付给当时正得宠的梅妃。梅妃人前行善,人后阴毒,见久久自小便面若桃花,人见人爱,皇帝更是总来和久久玩耍,宠的不得了,便心生歹意。
那时吹雪刚满十岁,剑术还未精进,时常被人嘲笑,在河边哭泣时,遇见一高僧路过,说他是蝴蝶仙子的天将下凡,以宝剑相赠,日后苦练武功,渡七七四十九难,定成大气。
剑,便是寒星。他接过手中的那一刻,顿时剑起光芒,灵气逼人,似乎那剑沉睡百年,只等今日与他相遇。
得知失传许久的寒星剑重现人间,江湖纷争再起。吹雪被几大门派和邪教追杀,过着四处躲藏的生活,他以为皇宫是最安全的地方,丈着轻功不俗翻墙而入,若大的城内,竟然看不到人烟,只有一座座深宅大院。
吹雪听到一阵啼哭,不知为什么,这哭声让他心间猛然抽搐。他爬上高墙,见到梅妃将久久的脑袋按在水缸里,小手伸在半空中,却什么都抓不到,眼睛似乎凝望着他,那眼神,让他怜爱。
吹雪跃过高墙救下久久。久久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,竟由哭转笑,笑容那样纯真而美好,伸出小手轻轻摸他的面庞,口中咿咿呀呀。被水呛的咳嗽,仍冲他笑着。
江湖多少杀戮与纷争,不是你死就是我亡。从未有人冲他笑过,灿烂纯真,一尘不染。柔软温暖的小手,清澈的声音,桃花般的面庞。人生初见怎样的温暖,才能暗自许下誓言。
他发誓,要保护她一生,再也不会让她受到伤害。吹雪修炼武功,成为天下第一,只为久久。
打久久记事起,就有吹雪陪伴。她从未问过这是为什么。
若不是吹雪,久久早已辞世。若不是久久,吹雪一生无爱。
一切仿佛前世注定。
难道久久果真是蝴蝶仙子,吹雪是守侯她的天将。寒星剑又守侯着吹雪。
谁说得清来世今生。
九。
大漠。十八年后可怕的大漠。
久久因受了惊吓,眼前漫天鲜红,所看到的全是死亡的幻觉,抱头尖叫,昏倒在吹雪怀中。长衫在沙漠中飞舞,浓密的睫毛上,全是悲伤的泪水。嘴唇已经干裂,微微张开。手指紧紧握着吹雪的衣角。
他细细望着她,眼中多少怜爱,却从不诉衷肠。久久紧锁眉头,让他心中生生的疼。俯身轻吻她的额头,竟是滚烫的。
在这荒凉贫瘠之处,没有人烟。
吹雪抱起久久迎着狂风,跌倒便爬起来。脚下黄沙松软,一点力气也用不上,身后留下的血迹,迅速被掩埋。
他终于坚持不住,倒在黄沙中,手臂上的伤染红了衣袖。那是被幽明弯刀所伤,青龙的武功不在他之下。
不知过了多久吹雪醒来,用剑撑着身体站起来,轻轻抱起她,伤口疼痛,剧烈的喘息着,眼前一片模糊,步伐沉重。
久久的额头越来越烫。微弱的声音说着:“水….水。”
炎热的大漠,羊皮袋里的水已经在阳光下蒸发。吹雪用剑划破自己的手指,让鲜血流入久久的嘴唇……
他看到几滴泪,划过她眼角。
东方。是大漠出口。
十。
东方,到处贴满了久久的画像,皇帝招告天下,找到公主的人赏赐黄金五千。
在偏僻村庄,只有一对不识字的年迈老人。吹雪敷上草药,换掉血衣。为掩盖身份和伤势,慌称在沙漠与商队失散,遭遇强盗。
久久额头热度已退,慢慢苏醒,吹雪剑不离身,守在她身旁,冲她微笑。
她不知道他的伤。
夜深人静,久久已经熟睡。吹雪坐在房顶,一棵杂草开出白色花朵,那是多顽强的生命力。寒风瑟瑟,他裹紧了衣服,周围非常安静,哪怕是瓦片微微滑动的声音,都可以听的真切。远处山峦起伏,草丛随着风吹拂的方向倾斜。月光宁静而诡异。他擦着他的剑。
远处几声犬吠引起了他的警觉,细细观察,有片草丛不规则的摇晃,可是风向并未改变。没过多久,传来植物根茎断裂的声音,非常轻。微弱的月光下,草丛中有许多黑影迅速向前移动,武器幽幽蓝光,在夜幕中隐现,分布在四处。这般轻功,差点瞒过吹雪,他知道,这些是江湖顶尖高手,一种不详的预感犹然而生。
黑沐军一路搜寻,发现沙漠边缘干涸的血迹。吹雪急于为久久寻医,不小心留下蛛丝马迹。他们小心翼翼,向吹雪靠近。
吹雪迅速回到久久身边,轻轻喊醒她。他说“嘘,快跟我走”。
他的剑在手中抖动,仿佛做好准备,迎接一场血战,结局无法预料。
此时,在不远的地方,还有一支部队正在靠近。那是青龙。
十一。
久久随吹雪出了村庄,身后如同风般的声音紧紧跟来。
一道蓝光划过夜幕,被吹雪的剑挡开。他停下脚步转过身,将久久护在身后。他终于看清了,黑沐军厚沙蒙面,所用钩魂铁爪,套在手掌挖人心脏和五腑,是江湖最阴森的武器,据说能召唤邪灵。腰间的暗器蓝光闪烁,那是巨毒。他们被围在中间。
江湖路上,这是他从未遇见过的对嗣。吹雪突然莫名恐惧,他怕久久受到伤害。所以,必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谨慎。手臂上的伤口剧烈疼痛,寒星剑在手,似乎重量增加了许多。
几片蓝光闪过,他抱起久久腾空而起,寒星剑轻脆声响不断,蓝光坠落。
吹雪在落地的瞬间,剑锋向下,血溅双眼。他的剑,夺人性命,来不及看清楚。他紧紧握着久久的手,踏尸体而过。久久不哭,也不惊呼。这一路上,见了太多江湖纷争,原来红墙之外危机重重,她已经成长为隐忍的女子,紧紧跟随着吹雪,拼命的跑。
她对吹雪说“你走,不要管我”他回头望了她一眼,把她的手握的更紧。风穿膛而过。不远处,一道红光闪过。那是幽明弯刀。青龙在王面前许下誓言,带不回久久,便客死异乡。吹雪早已察觉。
铁爪直逼心脏,寒星剑旋转而出,划出半圆白光。身后一声惨叫,断臂飞出半丈。吹雪的手掌,渗出许多汗水,在每一次出招时,伤口都是钻心的疼,但他要隐瞒久久,不能让她发觉。从小,他就是久久坚硬的盾,只要他在,就要给她安全感。他喜欢每一次她害怕的时候,紧紧抓着他的衣角的感觉。
他说“久久,不怕,跟我跑。”久久明白,吹雪的剑清高傲慢,从未惧怕过江湖,但这次不同。
她不想拖累他。她拼命的跑,再也跑不动了,跌倒在草丛中。
身后杀气逼人,吹雪立刻用身体挡在她面前。久久哭了,从来没有这么悲伤过,望着吹雪的背影,她看到大片血液染红了他的青杉,她终于知道他的伤。泪水无法停止,没有恐惧,只有自责。她宁愿自己早已死在大漠,那样,就不会看到吹雪这么狼狈。心如刀割般的疼痛。
黑衣人一起向吹雪进攻,面沙下凶残的眼神,在月光中格外显眼,他们用身躯和武器扑面而来。哪怕明知剑会刺入胸膛也不后退。他们像冷血的兽,任务重于一切,不留活口。
吹雪的手臂失血过多,渐渐失去知觉,他知道自己,已经快要握不起剑。
他对久久说“快跑”
“不……不……即使是死亡,也要和你在一起”
“久久听话,随后我就去找你,快跑”
他一生欺骗了久久两次。一次是在大漠深处,他忍着饥渴,将粮食和水留给久久。他对她说“我不饿,也不渴。”还有就是这次,他知道,或许命丧黄泉,再也不得与她想见。
“吹雪,我要和你一起走。你生我便生,你死我便死”
“久久,我要你活着。一定。”
吹雪不知哪里来的力气,寒星剑愤怒到极至,顿时万丈白光铺地,照亮夜幕。他终于看清楚了每个黑衣人的位置。寒星剑出手,如同万箭穿心。他是天下第一,没有人快过他的剑。
眼前,敌人一个接一个的倒下。白光熄灭。
此时青龙带部落军而来,吹雪立刻警惕起来,手臂颤抖着,用剑指向他的脸。青龙望着吹雪,幽明刀在腰间聚起一团红光,鲜血顺着手指划落,他的部落军,在蓝光中覆没,那些暗器之毒无解。
“我来助你一臂之力,半途与黑沐军撕杀,所以晚了。”他宁可永不回大漠,客死异乡,如果没有她,今生一切有何意义。给王的誓言,不过是假象,他深念着这个女子,愿意出生入死在所不惜。他从未想过占有她,即使远远望着,也是幸福的。他知道,吹雪需要他,此刻,他们是伙伴,性命早已默默交予久久。
吹雪放松了警惕,松开手,寒星剑落在草丛中。他非常虚弱,连握剑的力气都已经没有。
“青龙”。久久轻声唤他。“你也受伤了”
青龙微笑。吹雪也笑了。只有久久哭了。
王得知青龙背叛,带领部落中最强大的军队而来。他是大漠凶残的王,眼中岂能容得一粒沙。青龙的背叛让他始料未及,恨的咬牙切齿。
王说“我要活剥了他。”
十二。
一路向北。大雪。非常寒冷。身后多少亡命刺客紧追不舍。
他们要逃离,顾不得狼狈。
苍山染成纯白,雾气笼罩着大地,飞鸟在头顶低鸣,水流静止,远处青烟升腾,植物上凝结的冰凌坠落,发出碎裂的沉重声音。
青龙把自己的棕熊皮袄给久久穿。幽明刀红光乍现,他知道,杀机越来越近,刀不会骗他。
从前,吹雪总是远远跟随久久,而这次不同,他的手紧紧握着她。他明白此去艰险,定要加倍小心才是。
两个警觉的男子,和一个悲伤的女子。北风凛冽,大雪让他们睁不开眼。
杀戮,死亡,背叛,重逢,对嗣,逃亡,残酷。这一路上的胶着。
青龙不再争名夺利。吹雪不再清高傲慢。久久不再娇生惯养。
青龙已经不是曾经的青龙。吹雪不是曾经的吹雪。久久不是曾经的久久。
在这被白雪覆盖的深山老林,苍鹰抓起兔子飞向半空。眼前是万丈悬崖,已经无路可走。秃鹫低低盘旋。
不远处,马蹄声在山谷中咆哮着,那声音如同千军万马,是他再熟悉不过的。青龙有种不详的预感。他了解他的王,吃人肉,喝人血,将人筋拧起来做鞭,骨头拿去喂狗。他回头望了望吹雪,吹雪明白一场死战的来临。幽明和寒星,结下惊天动地的默契,红白相交的瞬间,忘记了伤口的痛。
久久不再畏惧,不再悲伤,微微仰起脸,眼神坚定而正义的望着这个世界。她依然是那个看上去娇小柔弱的女子,只是内心已经富饶强大。她双手轻轻拍了拍青龙和吹雪的肩膀,那是庞大的感激与信任。
勇气。伙伴。温情。今生足矣。
十三。
王的部落军惧怕青龙的幽明弯刀,不敢轻举妄动。
王说“青龙,为何你背叛我”
“我厌倦了征战,想要离开大漠,隐性埋名,布衣青杉,过安宁的生活。
“你是大漠未来的王啊”
“我不要王位,只想要温暖”
当他遇见久久,初见那纯真微笑,才知世间温暖是何物。那个笑容中,没有杀戮和征战,干净的一尘不染。
“青龙,你可知道背叛我是何下场”
“惨死”
“你不怕吗?”
“无所惧”
如果人间没有久久,他才是生不如死。他定要保久久平安。
身后悬崖峭壁,已不能再退。他转头小声对吹雪说“我给你开路,跟着我,保护好她”
幽明弯刀在半空中挥舞,血光冲天,青龙杀红了眼。
又见那个残酷的青龙。不,比以前的青龙更残酷,耳边尽是弯刀断骨的声音。吹雪紧紧跟着青龙,用身体做久久的盾,寒星漫过大地,卷起千层雪。青龙像一匹野马,在风中咆哮。部落军队已经倒下大片,青龙单枪匹马,杀出一条血路,伤痕累累。他看到久久疯了般哭喊着他的名字,他倒在大雪中,满脸是血,衣服已经染成鲜红,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。
踏过血路,吹雪带着久久拼命跑,部落军紧追,王从身后腾空而起,一把抱起久久,仰天大笑。久久撕声裂肺的哭喊着,她纯洁之身,就这样被人抱在怀里,她是多么坚贞的女子,在大漠中拧死要守清白。
吹雪的剑紧跟而来,在半空划破了王的战甲。这是他用生命怜爱的女子,十八年,从不舍得让她受到丝毫伤害,他千辛万苦练成天下第一,只为在江湖纷争中活下来守侯他的公主。吹雪怎能容忍,心中喷涌着愤怒。只有杀了王,久久才能安宁。
寒星剑下无情,在空中划出一道口子,仿佛苍天的愤怒。剑落之处飞鸟断翅,山峦干涸迸裂,整个大地都在啼哭。天地人剑合一,吹雪从未爆发过这样惊人的力量。剑,竟幻化出红白相间的光芒,像眼泪和血滴相撞,直穿心脏。
一声哀痛,吹雪和久久惊呆了。只见青龙用尽所有力气跃起,用身躯挡在王的胸膛。
“吹雪,他是我的王”
吹雪俯身,一滴眼泪落在青龙脸庞,融化了凝结成冰的血。
“吹雪,带久久远走,放我王回大漠”
吹雪垂下头,只是不语。
青龙最后望向久久,唇角微微颤动着闭上眼睛。久久扑倒在地,吹雪紧紧握着她的手。
王指着青龙的尸体,对部落军统领说“把他带回去剥皮,这就是背叛大漠的下场。”军队所有人,站在原地,没有人挪动脚步,他们被眼前的故事打动着,为王的残暴表示不满。一个统领,脱下自己的羊皮袄,轻轻盖上青龙的脸。
久久走过去,把身上的棕熊皮袄放在青龙身旁,那是他王子的象征。久久拿过他的弯刀挂在自己腰间。人死刀亡,幽明红光已落。风拂动他凌乱的发丝,像是为他浅吟低唱。
山峦中传来哧哧的声响,那是脚步轻轻踏在积雪上的声音,那些脚步迅速的移动,吹雪望去,苍山顶,微弱的蓝光四处闪动。
没有人知道黑沐军的真实身份。他们来自皇宫深处,为执行一个任务。他们只要公主,不留活口。
忽然身边无数蓝光闪过,一片部落军倒地咽气。王大惊,躲进军队中间。
吹雪手臂的伤口早已染红了长衫,举起寒星剑。
一个黑衣人说“交出公主。”
“先问问我的剑”
悬崖上,这注定是一场死站。一波未平又起一波。吹雪已经快撑不住了。山峦深处阵阵蓝光划来,部落军已死伤大半。王自顾不暇,已经没有精力去争夺公主。
勾魂爪惧出,穿透寒风,划出飕飕的声响,阴森的刺入五俯。吹雪一只手臂保护久久,用另一只受重伤的手臂迎战。他已经使不出最快的剑招,但必须让久久活着。
江湖中只知道寒星是最快的剑,却不知其中藏匿着一个秘密。
吹雪把久久挡在身后,生怕她受到伤害,他只能守,已经无力进攻。一道蓝光,划破吹雪的胸膛,巨毒立刻在血液中蔓延,吹雪嘴唇发黑,转身紧紧抱着久久,他在她耳边说“我的公主,你要好好活着,这是今生我和青龙最大的愿望。”说着,将剑用力刺入自己肺腑,血染红了寒星,沿着刀柄蔓延。
久久眼睛瞪大,张开嘴唇望着吹雪。她想大喊,可是声音被什么东西堵在心底。悲伤漫天。为什么哭不出。为什么哭不出。久久使劲摇头,她不相信眼前这一切。吹雪冲久久微笑。
黑衣人正要将公主带走,突然寒星冲向空中。天界,人界,冥界,精灵界,牲口界,一切灵气和力量聚集在头顶,然后喷向大地,邪恶的人遇一团野火,被活活烧死;贪婪的人眼前出现无数饿鬼,活活吓死;残暴的人身陷高地,活活被牲口踩死。
原来寒星真正的秘密,在于此剑具有天生的灵性,能感知人心,因主人喜而喜,因主人悲而悲。吹雪深深的刺向自己,血蔓寒星,它知道主人垂危,巨大的悲伤引发愤怒,威力无穷。
敌人在眼前挣扎着,有人像是在被火烧,有人恐惧的睁大眼睛吐出舌头,有人趴在地上翻滚,他们哀号着,表情扭曲而痛苦。不一会,这个世界终于宁静。
寒星剑落地,留下一幕幕苍凉的回忆。
十四。
毒漫过吹雪全身,指甲淤紫。他艰难的走到青龙的尸体前。
“青龙,对不起,最终寒星还是杀了你的王。若我不杀他,久久便永无安宁”
吹雪倒在这无名之地的山峦白雪中,渐渐松开久久的手。寒星光芒陨落。
久久冒着粉身碎骨的危险,将青龙和吹雪葬在悬崖峭壁的山洞中,她不要任何人打扰他们。拿起寒星,和幽明刀放在一起。久久擦干眼泪。一切铭记在心间,哭有何用?她已经成为世间独有的女子。她凝望着远方,在心底暗暗发誓,要好好活着。这是青龙和吹雪今生唯一的心愿。发散风中,眼神凝重。
青丝成雪,朝朝暮暮多少年。生命对她来说,是不可承受之重,是苦痛。
今生无人诉情。青龙没有。吹雪没有。久久没有。
原来大爱无言。
还有没有人记得,初见时那清澈甘甜,一尘不染的笑颜?
她再也没有笑过。